人到晚年，船至江心。

 

驮着458人的豪华游轮东方之星，再也不能在重庆如期靠岸了，行至湖北监利水域时，一场不期而遇的龙卷风，使它四脚朝天横躺在长江之中，倒扣的船底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穹顶，活生生把那些以老年乘客为主的落水者闷在水底。

 

“在猛盯报道跟进之余，突然有点心塞”，今年年初走马上任的搜狐总编辑@陈朝华，突然觉得沉船似乎是一个隐喻，“最近太多的突发新闻，遭遇不幸的都是老年人…河南养老院大火、陕西客车坠崖、长江游轮沉沒…这个社会在变老，我等也终将老去，如何未雨绸缪，届时能够安享晚年老有所依，不会变成这类新闻的主角？”

 

船，隐喻的绝佳载体，老年，弱者的象征之一，两者合而为一，十年砍柴写道，“这场灾难几乎是一个隐喻：最需要保护的弱者同处在一个孤岛上。这就是我们今天社会所要面临的残酷现实。”这位无界传媒评论的领衔人，今日上午在个人微信公众号和微博刊出分析文章，为这场悲情事故再添几抹哀色：“大风大浪中，即使游轮中都是年轻力壮的人，倾覆后游客自救和被搭救的难度也很大。而这条游轮大多数都是老年游客，游客们能生还者更少。我们可以想象，几百苍颜白发的老人在船舱里，遭遇到灾难，恐怕比泰坦尼克号沉没时还要惨——泰坦尼克号上很多人是青壮年。”

 

第一具遗体被被打捞上来，第二具遗体被打捞上来，第三具遗体被打捞上来…没有地震那样的黄金72小时，沉于水底的悲剧只会异常惨烈，一大早，习近平即作出重要指示，李克强也已赶制监利现场，湖北省委书记李鸿忠也有指示，重庆市委书记孙政才亦有批示，中央与地方，湖北与重庆，一同重视一起联动，可见事故严重程度。

 

以新华社、央视、人民日报为代表的央媒，与湖北日报、楚天都市报、武汉晚报等地方媒体紧密配合，布满各大门户的动态消息，几乎都是来自于此，现场的信息，陆续被放出。黑发人送白发人，读来，同样潸然泪下：“该沉船上的乘客多为夕阳红老年旅游团，上海游客有97人。上海协和旅行社的办公室大门紧闭，十几名家属已赶到现场，一名年轻男子蹲在门口哭喊：‘爸妈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们去玩的’。”

 

坏消息随时间往后渐显现，好消息只在须臾间即逝去，“7名乘客游到岸边通过渔民报警”，“船内仍有人活着”，救出11人，救出13人，救出15人…到中午12时52分，一位被误称为85岁，实则65岁的老太，也成功被潜水员救出，成为这场灰色悲情救援中，为数不多的亮点时刻：“被救老人上岸后流出眼泪，连声说‘感谢、感谢’。”

 

与死神赛跑的搜救，犹如泥泞中踽踽独行：“因现场有大风暴雨，搜救十分困难”、“目前船已沉入江中，呈倒扣状，给救援工作造成极大困难”、“事发水域正处于长江的荆江段…其间有著名的‘九曲回肠’荆江河段…同时，荆江段江面宽阔、江水含沙量高，也给救援带来了困难。”

 

在岳阳被救起的船长，既是事故的幸运者，注定也是备受争议者，包括轮机长，两人目前均已被长航公安局控制。悲愤不已的@二茬苦12即有诅咒：“长江沉船，那么多人生死不明。而获救的，竟有船长和轮机长两个最重要职员。他们还有没有廉耻？轮船是军事组织方式，船长肩负一船人的性命安全，责任重于天，往往客船出事，船长都是最后一个获救或与船共沉。泰塔尼克船长与船同沉，就是自我尊重的表现。在金钱至上的中国，此类职业精神荡然无存，可耻。”

 

电影《泰坦尼克》里临危不惧的船长，把生的希望留给老幼妇孺，自己却与船只一同沉没，这一幕对国人而言，印象实在太深刻。所以对于船长的获救，@李大明白白也有不解：“东方之星的船长为何自己逃生？原因是什么？按照国际惯例和相关法律，船在发生翻沉时，最后离开的应是船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三十八条也规定：弃船时，船长必须采取一切措施，首先组织旅客安全离船，然后安排船员离船，船长应当最后离船。”

 

灾难面前，人人自危，心存此理的@云中无俗韵，愿寄于理解之同情：“既然是获救，说明船长和轮机长已经没有逃生能力了。如果他们放弃职守自己逃生可以指责，他们被救也能受到指责…”

 

在《独家释疑沉船事故5大要点》一文中，腾讯新闻编辑张德笔对此也有分析，“这次事故，有点不一样。首先，船只是已经倾覆倒扣了，不存在‘谁先离开船只’的问题，所有人都落水。其次，救援队施救的过程中，是选择‘先看见谁先救谁’的原则，不可能看见了船长（而且救人者也不知道谁是船长）而不救…但是，说什么‘船长船员半夜还在工作，所以保持了清醒，最先被救’这样的说法，也不可全信，没有权威信息能够确凿这一点。在事件原因未调查清楚前，最好不要轻易下定义。”

 

虽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轻易下定义”，但其实所有分析又何尝不是在尝试下结论，来自光明网之论，正对船长和轮机长有的放矢，“按照常识，轮机长的岗位却位于轮船相对最难逃生的位置，尤其是在突如其来的意外发生时，轮机长和轮机工的逃生机率低之又低”：“如果媒体报道的轮机长逃生的消息为实，这就说明当时的情况为或者轮机长不在岗位，或者轮机长有充足的时间从船体相对难以逃生的部位中成功逃生。如果是前者，那么，为什么在天气如此恶劣的情况下，轮机长竟然不值岗，是对此种天气和水况见惯不惊，还是因熟视而疏忽？而如果是后者，那么，则说明船体在倾覆当时，尚有时间进行必要的自救来减少事故的严重程度。”

 

而且，对于龙卷风掀翻船只一说，光明时评也持有审慎态度，“对这个说法，还应进行广泛的调查，以确定其真实性，以为今后长江行船提供必要的安全警示”：“在长江航运史上，如此重大事故尚属罕见。‘龙卷风’一说，如果为真，也堪称‘百年一遇’。尤其是在三峡大坝建成后，长江水流趋缓，行船条件已大大改善。且如果此说为真，这就给长江船运提出了新的挑战。其所挑战者，不止长江行船，也包括航行在长江上的船舶的安全标准。”

 

显然，这篇文章的作者熟知事故处理流程，所以，对事故原因认定再次提出质疑，“今天当地媒体的官方微博发布说：长江海事局有关负责人刚在紧急会议上介绍，截至目前，国务院把这次事故定性为‘因大风大雨造成的东方之星沉船事件’”：“如此结论，是不是来得早了点？国务院总理等一干国家层级的负责人还未到，‘龙卷风’说还只是来自逃生船长的说法，事故发生还不到12小时，‘因大风大雨造成的东方之星沉船事件’的结论谁能定夺？国务院对事故的定性，也要国务院来宣布好不好？长江海事局，请细调查，慎结论。大部分船客还扣在舱底，怎么结论这么快都出来了？这不是不合常理的问题，而是不合天理。”

 

对啊，@姑娘忒高兴也在叹息，“…希望不要这么快就定性是龙卷风刮的，至少等救援结束船体打捞上来检查以后再说，几百条人命呢，不能这么简单一句天灾就算过了。”

 

果然，龙卷风之说，午后又有新解：“中国气象局应急减灾与公共服务司司长张祖强在中国气象局的发布会上表示：对于沉船事故，现在仍不确定发生了龙卷风，但可以肯定发生了强对流天气，中国气象局已组成专家组赶赴湖北，进一步分析判断是否出现了龙卷风。”
 

关于龙卷风掀翻船的讨论，如龙卷风一般席卷蔓延开来。9.2级龙卷风可以预测吗？真的可以轻易掀翻豪华游轮吗？

 

自称“远洋船长，30年漂泊大洋”的@航海衣羊，对此有个人见解带到：“…龙卷风是强对流天气下常见的天气现象，它形成的时间短促，范围尺度很小，直径小的60米左右，至多几百米，移动的路径受局部环流引导影响而致沿途物体受损…因此预报它的强度、尺度和路径基本上是世界难题。只能是在发现时给予即刻通报，紧急避险…在没有预兆和预报的情况下如何躲避龙卷风，人类基本上还没有效对策。譬如在陆地、在长江中，当龙卷风过境时根本躲闪不及，形成天灾。”

 

依据@航海衣羊之见，东方之星出现翻船，原因暂难断定，只能就事论事，“她的型深吃水只有3.1米。根据主甲板上方三层空间，从外观上推测，显然有点头重脚轻…东方之星在遭遇强对流的龙卷风时，由于长江水域的局限性，她躲避不了龙卷风。龙卷风内在的真空的性质以及巨大的吸引力，导致水面产生‘龙吸水’现象，水面运动紊乱了，会出现三角浪的现象，致船体向上抬升，吃水减少，而吃水变化致船舶支撑不了上层建筑的庞大体积，更加头重脚轻，稳性完全被破坏了，再有极高的风速直接作用在上层建筑上，船舶瞬间产生倾覆力矩，不可避免的灾难产生了。”

 

同样也“只能从仅有的资料分析”，获果壳网推荐的@船人-老姚之论，对@航海衣羊所说的“头重脚轻”，再次进行了反质疑：“关于有些人说的设计问题导致船舶重心过高，个人认为是可能性不大，对于新建造船舶，首制船都会进行船舶倾斜试验来确定船舶的重心高度。如果达不到要求，就会降级（比如A级航区降至B级航区），或者修改后再继续试验，船级社在船舶稳性是非常重视的，出问题的可能性较低。”

 

依据这位自称“船舶制造业从业者 ”的微博用户分析，导致稳定性不佳的原因可能是另一个因素，“室内装潢的增加导致船舶重心过高”：“因为是主营旅游的客船，需要翻新室内装潢…大量改装后的船舶需要再次做倾斜实验。有可能东方之星改装后没有进行倾斜实验…这种内河客船，由于上层建筑的比较多，其受风面积大，稳性不如同吨位的货船，相对来说容易发生倾覆…但是只是我的个人推测，具体还要等到调查结果出来。”

 

来自财新网的报道，也有采访航运业人士，剖析船只掉头原因，“根据宝船网的AIS定位，该船在出事前的6月1日21点20分至21点31分时，曾有一个掉头的动作”：“该船行驶过程中突然掉头除了人为避风原因外，也可能是该船失去动力被强风吹袭偏离航线。该人士认为，除非是非常罕见的天气现象，否则一般内陆阵风要将一艘2000多吨的客轮吹离航线并倾覆是不可能的，因此也不排除船长操作失误将船的横面迎风导致倾覆的可能性。”

 

“质疑‘遭遇龙卷风’的说法，质疑‘船长和轮机长率先幸运逃生’，质疑船舱设计不合理，质疑游客意外险歧视老人…”这让荆楚网似乎一下怒了，于是力排众议嚷嚷道，“应该质疑，但现在不是时候”：“长江监利段沉船事故发生后，湖北高速交警迅速调集警力，确保救援通道畅通。目前随岳高速对社会车辆临时限制通行，保障应急救援专用通道畅通。同样，无关救援的信息，也请让出网络通道…请为家属让出通道，他们要寻亲…‘码头上可以听到家属的哭声。’据报道，船上乘客未实名制购票。沉没江底的东方之星豪华游轮上，各省人员分布情况为：上海97人，江苏204人，浙江11人，天津43人，山东23人，福建19人，安徽8人。另有船员47人，导游5人。游客多为南京、江浙的老年游客。他们的家人正在焦急等待消息…请为救援让出通道，他们要加油。”

 

这家湖北日报传媒集团旗下网站有意护犊，将《先救人，请质疑声让出网络通道》置于首页，呼吁“请让出网络通道，先救援再质疑”：“湖北陆军预备役舟桥团出动冲锋舟9艘，操舟机9台，现役官兵40余人，监利出动民兵应急分队300人，第一时间赶赴事发现场。海军工程大学的专业潜水员已抵达现场，正在研究潜水救援方案。湖北各大旅行社已组成紧急营救队待命。两驾救援直升机正在沉船上方盘旋…来自武警、海事、长航、消防等部门的14艘海巡艇、8艘航标艇、9艘冲锋舟、2艘公安艇、2艘地方海事艇、1艘工程船、17艘社会船、100艘渔船，正在事发江段开展搜救。湖北还组织预备人员580人、武警1000人、公安干警600人、群众1000余人在事发江段开展巡查，全力配合水面搜救…尤其，请为自己扫净通道，别让谣言搭顺风车。对那些打着‘质疑’的幌子传播谣言者，更要警惕唾弃。”

 

可是，与此同时，另一段与韩国相比较的质疑，还是在网络上飞速流传着：“2014年4月16日，岁月号沉没，当晚，韩国三大电视台KBS、SBS、MBC原定播出的电视剧和娱乐节目全部停播。省宣转中宣部紧急通知：对东方之星旅游客船翻沉事件，各省区市一律不派记者到现场采访，已到现场的一律召回，各媒体报道一律用新华社通稿，画面用央视画面。”

 

无法确认是真是假，只见传播如火如荼。

 

网警已然出没，@沈阳网警小胖即有回击：“救人要紧，政府已经在努力救援了。现在跑出来说三道四的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坏透了！还有说龙卷风可预测的，可以看看美国的纪录片，追风者。如果不能去现场救援，那就为船上乘客和救援人员祈祷吧。”

 

是的，各路娱乐明星都在祈祷，包括印度的@莫迪总理，也有表示哀伤：“听到长江客船倾覆，使我为之震惊。我为船上人的安全安康祈祷。”

 

不过，反驳质疑之声，也的确有不少。主张天灾归天灾的@地瓜熊老六即是一例：“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好好过日子，好好对待家人才是关键，别天天老想着推墙沉船，船真沉了，美国干爹能来救你吗？得有多少无辜老百姓被你们连累的家破人亡…”

 

与之相似，对于嘀咕之声，@刘戈也有吐槽：“关于长江沉船，除个别奇葩大咖联想到老年社会做沉思状，目前舆情基本平稳。估计各种质疑正持续酝酿中，政府应准备回答这些问题：1、既然天气不好，为什么还航行，谁的责任？2、三峡大坝是否增加了龙卷风的概率；3、轮船是否通过年检，是否有安全隐患；4、轮船船东是否和领导有利益关系。”

 

目之所及，皆是哀伤。@海柳云烟一方面是满腹怨言，因为无法预知会否遇上类似惨状：“这个案例唯一意义或许是，告诉那些正在故意装逼和无意识起哄的人们，你们并不生存在一个安全的国家之中，尽管灾难并没即刻降临到你的头上，那也只是偶然幸运的概率问题。对这个国家抱着侥幸心理，一次一时一地你也许躲过了，但属于你的生命有且只有一次，多少灾难将等着给你的侥幸送终。”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满目悲戚，同情那些殒命水底的老人：“认真想想这个案例，再联想到这个国家所有设法向上挤的人们，不过是奋力求生而已。这个现象莫如暴洪正虐中的濒危群蚁，它们狂奔，拥挤，噬咬，踩踏，拼命往烈洪中的树干上爬，亦不过是本能的求生而已。目睹如此求生惨境，也不由得生出一些悲悯来。”